习惯
家里里静悄悄的。
于春凤正弯着腰,拿着块半旧的抹布,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客厅的桌子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她花白的鬓角和微微佝偻的背上。
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带着一种日常的、平淡的安宁。
忽然,一阵略显嘈杂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了门外。。
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。
“大清早的,都跑哪儿去了?神神秘秘的。”
于春凤头也没抬,一边继续擦着桌角,一边带着笑意扬声问道。
她以为是丈夫和儿子们一起回来了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宋保生第一个侧身进来。
他脸上带着一种于春凤从未见过的、混合着狂喜、紧张和小心翼翼的神情,甚至忘了像往常一样回应妻子的问话。
他进来后,并没有完全让开门口,反而微微侧过身子,像是在展示什么珍宝。
于春凤疑惑地停下手中的动作,直起腰,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。
阳光从敞开的门洞倾泻而入,勾勒出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,就站在宋保生的侧后方。
那身影背着光,面容一时有些模糊。
然而,就在这一瞬间。
于春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、无法言喻的悸动如同汹涌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。
她手中的抹布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擦得光亮的桌面上。
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身影。
她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急剧收缩。
她嘴唇颤抖着,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声音轻得像梦呓: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宋保生再也抑制不住,他上前一步,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沙哑变形。
“春凤,春凤啊,找到了,我们的小五……找到了。”
他几乎是吼出来。
“小五……?”
于春凤喃喃地重复着。
她的目光再也无法从宋月兰脸上移开半分。
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又像是被注入了不可思议的能量,踉跄着向前扑去,完全不顾脚下差点绊倒。
她扑到宋月兰面前,双手颤抖着,近乎贪婪地、一寸寸地打量着眼前这张脸。
那眉眼,那鼻梁,那唇形……
与她无数次在梦中、在泪水中描摹的婴孩轮廓,与她年轻时光滑镜面里的自己,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这不是像,这就是,这就是她丢失了半生的骨肉。
“是我的小五,是我的孩子啊。”
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再也无法克制,张开双臂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还有些怔忪的宋月兰狠狠地、紧紧地搂进怀里。
那拥抱的力道之大,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她的脸深深埋在宋月兰的颈窝,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宋月兰的衣领。
“我的儿啊,我的心肝啊,妈妈……妈妈好想你,想得心都碎了啊。妈妈对不起你……妈妈对不起你啊……”
迟到了太久太久的母爱洪流,汹涌澎湃,几乎要将人淹没。
宋月兰被这突如其来的、火山爆发般的拥抱和情感冲击得僵在原地。
她感受到了那勒得她生疼的力道,感受到了颈窝处灼热的湿意,更感受到了怀里这个瘦小身躯传递出的、足以撼动山岳的悲伤与爱意。
原本复杂难言的心绪,在这汹涌的母爱面前,似乎也被冲开了一道口子。
她鼻尖发酸,眼眶发热,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,千言万语都哽在那里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她的手臂也缓缓抬起,有些生涩地、却坚定地回抱住了这个在她生命中缺失了二十多年,此刻却让她感到莫名心痛的……母亲。
宋保生泪流满面地看着相拥的妻女。
宋安平兄弟几个也早已红了眼眶。
秦砚静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妻子被那迟来的亲情紧紧包围。
宋家的人都默默地围拢过来。
看着这失散多年终于归家的妹妹,看着她身边挺拔沉稳的妹夫,心中百感交集。
有喜悦,有心酸,有愧疚,有好奇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失而复得的圆满感。
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竟不知该从何说起,只能化作无声的注视和眼角的湿润。
一整天。
于春凤像是生怕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,一直紧紧地守在宋月兰身边。
她拉着宋月兰的手,仿佛怎么也看不够。
她絮絮叨叨,语无伦次。
一会儿问宋月兰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一会儿又陷入深深的自责。

